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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11-07 08:49:22

老姑奶奶

年后,我和大哥去看望乡下的老姑奶奶。她快九十岁了,依旧神清如风。见到娘家人,老人一边擦泪,一边讲起过去的事情。那是一部悲喜重叠的黑白电影啊!我珍惜听她讲述的机会,因为我想知道更多的故事,关于父亲,关于祖父,关于曾祖父,关于那个动荡年代里的家族命运。我来看她,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来听她。她像一台保存完好的老式留声机,心底有一张绝版的唱片,像百岁梧桐的年轮,波纹泛动,吟叹风雨。永难磨灭的日痕月迹清晰可鉴,没有一丝烟尘。她又像一驾月光下隐隐约约的乡间马车,载着我们驶进往事的泥泞。这不是交谈,不是对话,这只是倾诉和倾听。面对一片沧桑,我不知道该如何发问,只能静静地听她回忆,听她感叹,一任她在我心灵的画板上,勾描旧事的轮廊,涂抹往日的色彩。
她是我们那个家族惟一的历史见证人。她说:我已经八十八了,你们要常来看看我。老人喜欢喝茶,每次我都为她带一些。说到茶,自然要提起那几把祖传的紫砂壶。一把好过来碎了——有时是天意,有时是人为。请技艺高超的锔匠来锔,如待上宾,如临大敌。月缺到月圆,当八百个金锔星光点点,将七七四十九块碎片拿成一体,那壶若金丝缠绕的瓜果,顿时身价百倍。老人说:这样沏出的茶更好喝,也显出壶的贵重。有时缺了豆粒大的一小块,就心疼得掉泪。我想:历史正如一把紫砂壶,一辈一辈传来递去,不知碎过几回,锔过几回。拾取这些珍贵的碎片吧,拼合历史的真貌,品一品这古老器皿里倒出的浓郁和幽香,人会变得深沉。有时我仰望苍穹,看着闪烁的繁星,会把天空认做一把碎了又锔合的古壶。哦,这宇宙的历史,是谁摔碎又捧起?此刻把握在谁的手里?其中沉淀的,又是怎样的茶水?能滋润怎样的心灵,解救怎样的干渴?

舅舅家的葡萄树

舅舅打来电话,说葡萄熟透了,再不去就吃不上了。这是想我们了,盼我们去。见到我,他问:他们怎么没来?谁为给谁吃,不来的捞不着。你别给他们捎。下午,表姐站在木梯上,喀嚓喀嚓剪葡萄。舅舅找出了一只大纸箱,一挂一挂往里装,吩咐我拿回去各家分一分。舅舅家的院子充满花香和果香。菊兰之间,栽了一棵苹果、一棵石榴、一棵葡萄。今年石榴没结多少,葡萄却依旧如积雨的浓云。这棵老葡萄,树身褐紫,形态苍劲,斑驳开裂的表皮下露出水纹般的肌理。她是一条曲折的河流吗?似从天上流到地下,又似从地下流到天上。然后是强壮的枝子纵横蔓延,繁华之势覆盖了半个院子。枝子长到哪里,果子就结到哪里,累累下垂,都如滴蜜的蜂房。葡萄的叶子长在葡萄上面,过滤风雨和日光。葡萄在清亮的叶荫里安然成熟,所以才金泽玉润,完好无损。
望着这棵美丽的葡萄树,我想起了外婆。秋日的阳光透过葡萄架,落在我身后宽大的玻璃窗上。两年前,外婆就坐在室内明亮柔和的光线里,愉快地跟我们说话。九十多岁的人,银亮的头发闪耀圣洁的光。我最爱听外婆说话。她的语言是智慧的语言,是我听到的最优美的声音,里面有真理,有恩惠、慈爱和感动。我的名字是她给的。不单我的名字,我们全家的名字都是她给的。每一个名字,都包含了她的期望和祝福。我从不敢轻看自己的名字,因为其中有可敬畏的神圣。她为我做祈祷,给我讲见证,教我唱诗篇,让我读《圣经》:我是真葡萄树,我父是栽培的人。凡属我不结果子的枝子,他就剪去;凡结果子的,他就修理干净,使枝子结果子更多。(《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五章)外婆对我说的最后一句是:晨义,别忘了我。这话的深意并非要我记住她,而是要我记住她的话语,走永生的道路。这个,我不会忘记,我也不能忘记!我曾计划写作《外婆的见证》,可惜至今未成。我真是一个负债累累的人!
这棵葡萄树,正是她的慈绳爱索,正是她不朽生命的化身。她依然是那样爱着我们,用她的身体和灵魂。外婆,我是你的枝子,求你修理我吧,以使我结果子更多。
葡萄装好了。我和表弟抬着,去赶回城的班车。一棵葡萄树,长在安静的院落,果实却能传到远处,让许多人受益,这真是一件奇迹。而她所需要的阳光、雨水、空气和泥土,有哪一样是人给她的呢?除了感谢,我们别无他言。

四月

四月是叶子和花朵的时代,整个大地清香四溢。叶子的香气,花朵的香气,叶子与花朵混合的香气,因彼此的缠绕而无法升到高空,就把人重重围住。在四月的那端,是否你也摇曳弥漫,昼夜难息?浓浓淡淡之间,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你独有的丝缕。远处的花,香气说出了你的所在。一朵花的形状应当包括花香飘起的部分。这样,我们就不会离它太远。你说呢?
天上的云块渐渐湿润,地上的树影渐渐稠密。阵雨之后,叶明花媚,世界成了传来递去的彩色纸条,你一句绿的,我一句红的,写尽浪漫和神秘。轻风一吹,凌乱缤纷,真怕被谁抢去。哦,四月是野兽派。花朵们解开了漂亮的纽扣,放肆得像是在犯罪。这些倾斜的酒杯,正流淌爱情的火焰,你看到了吗?这些真实的嘴唇,正吐散内心的芳菲,你听到了吗?春天的枝子是幸运的,大把大把的良辰好景任其挥霍。但我更想做寂静的泥土,因为当花谢叶落之日,只有泥土能把它永远珍藏。
我看见了蜜蜂。蜜蜂是一类令我尊重的昆虫。没有比蜜蜂的追求更加美好、更加宝贵的了,终生劳作在鲜花丛中,为创造甜蜜而付出短暂的生命。苍蝇虽也有其所爱,但与蜜蜂相比,格调高下似不能相提并论。看一个人,看他的追求就知道他的价值。如果要区别昆虫的优劣,不妨看它往哪里飞。而美好的事物在庸俗者那里,完全是另一回事。比如他赏着鲜花,却说花朵**;他吃着甜蜜,却说蜜蜂好色。这不奇怪,天鹅的爱情常常被鸭子说成绯闻。好在花朵和蜜蜂不理会可畏的人言。否则,世上岂不消失了鲜花和甜蜜?美,有着坚强的性格。越美越要坚强。因为美要把丑打败。娇嫩的花朵和微小的蜜蜂并不软弱,谁听说过他们分手或自杀的消息呢?
柳丝地,桃花天,心绪如春水难平。繁华累人,读你的来信获得片刻的宁静。深春的下午,你徘徊在紫藤花廊,把幻想交给时隐时现的蝴蝶。而我坐在徐行的车内,望着一只精美的手碰动风铃,细碎的声音雨水清凉,一滴滴打消春旅的倦意。窗外掠过杨叶的碧绿桐花的淡紫,多想停下,看一看路边的野花,闻一闻田里的麦穗。乡村的四月生机勃勃,让我想起多年前写过的一篇《青杨》:麦地边生长着一株青杨。春水漫流,月光涓涓。一个挺拔的男子走过来了,他那么年轻,就像他才写的诗句,激情大于理性,离成熟还有一段路程。他伸出手,抚摸到了青杨,光洁,圆润,让欢畅的心荡漾。他敞开胸,拥抱住了青杨,热烈,有力,让年轮的湖澎湃。他闻到了淡淡的枝叶的苦香,而他浑身正飘散浓浓的书卷气。他是小镇上的语文教师,刚刚护送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回家,返回的路上,他发现了一株青青的杨树。他的眼睛出奇的明亮,鞋子湿了大半,沾着今夜的新泥。
这是个值得珍惜和纪念的季节,每一朵花都在充分享受自己的花色、花形和花期。河边的玫瑰也红了,这春夜的吻痕,能停留多久?这流血的伤口,何时能够愈合?我忆起初春的一场大雪。那么大,是我多年未见过的,如狂风吹断千尺白练,迅猛热烈,慷慨壮丽,令世界一片惊叹。但仅仅持续了半小时,阳光就结束了一切。片刻来临,片刻消失,匆匆真如白驹过隙。这就是时光的法则。谁能在瞬间活到极致,谁就没有惋惜,像这潇洒的快雪。

秋野

雨后的上午,几个人在秋野漫游,那是我和两位朋友。秋天的盛况尚未来临,大地郁郁葱葱,一片蓬勃景象。风很轻,只在杨树的叶尖闪动,犹如一双大力的手,想搬起一件沉重的事物却是不能,只好选择了放弃。这是金色的喧哗之前,一段必有的寂静,连自由的鸟雀和昆虫都保持了缄默,因为一开口,季节的奥秘就会被掠走。隐藏是一种智慧、一种美德,深厚,博大,谦逊而富有。那些喜欢炫耀的人,如果观察一下自然的作为,会发觉自己是何等浅薄。朋友之中,天性活泼的那位此时正快乐成一只幸福的羔羊,每一棵草都要踩一踩,每一朵花都要嗅一嗅,然后发出天真的赞美。田间的沙土路湿润清新,要牵引我们到哪里?看不见河流,看不见山峦,庄稼和果树拦阻了我们的眼睛,拦阻了我们的心。玉米碧绿,高粱酡红,葵花砍掉了,芝麻还站在那里。才割下的豆棵,堆在狭小的空地上品味秋阳;毛绒绒的豆荚睁开了眼睛,有些却还没有睡醒。这个时候,如果来一阵细雨,那就更有诗意。多年以前,我曾在《黑豆·秋雨》中作过描绘:许多的眼睛,许多的眼睛都闭着,许多的豆荚在绵绵雨天,轻描伊的淡淡眉。三五择豆的村女,勾成远远的一抹烟雨,许多的心事,许多的心事都敞着。随手捏开哪一枚眼角,都有黑亮的眸子泛动;随手挑起哪一帘雨的清音,都有沙沙人影叠人影。瓜藤伏卧篱墙,肥厚的瓜叶遮掩不住油亮光滑的瓜的**。推开牵牛缠绕的木栅栏,我们走进宁谧的苹果园。果园的主人热情慷慨,允许我们到处看,还可以摘几个尝尝。弯腰从树底经过,浓重的绿影被打破了幽静,像存放多日的果酒被晃动,被倾倒,流荡着,飘漫着,气息芬芳,滋味甘甜,令人心醉神迷。看吧,看这些苹果,看这些纯洁的脸庞俊美的轮廊。青的色泽与红的光彩相互交织,一层层封锁了天空的视线。哦,苹果,苹果像什么呢?这水果之中的佳品。苹果像爱情,苹果是爱情的比喻。你可曾见过那名叫《爱情》的短歌?两只依偎的苹果,这一只染红了那一只,那一只染红了这一只,彼此沉醉在对方的香气里。正如人生有许多美好的时刻,地上也有许多美好的去处,苹果园应该是其中一个。对于我,虽然童年的苹果园是不顾追打也要偷取的顽皮时代,但那正是最初的例证。这样的好去处,遇见了就别错过,找到了就要守住。来,坐下,躺下,不要离开,让我们在此畅饮安歇。每一只苹果都是一颗硕大的水滴,每一棵果树都是一条丰沛的河流。在这里,你不会感到**。可惜过不了多久,果子将摘净,叶子将落光,只留忧伤的枝子冷冷回忆。永远是现在多好!守着这些可爱的果子,生命就充满了温馨。

孩子的声音

春天了。腊梅将尽,却依然有雪的踪影出现。在这个纯洁的白夜,跟我到街上去吧,看古老又新鲜的雪灯景致。灯在何处?灯在树上。细雪斜飞,鲜红的灯笼上积了薄薄一层,像山里的柿子染了霜,美透了,甜坏了。那摇晃春风、如痴如醉的可爱模样,又仿佛谁家的新娘子,良宵欢会娇羞不堪收拾。沿着柳岸走,灯影荡漾里,我听见一个三岁孩童诗一般的语言:还怪好看哩!这棵树领着那棵树。你听过孩童说话吗?如果不曾留心,那就不要现错过,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我相信每一个孩童都能说出奇妙的话语,惟一可惜的是他自己会忘掉,就像今天的你我,对最初的事情一无所知。



点评:主要学习描写方法,如何做到细腻,如何选用修辞。体会文章的结构,从老人到孩子,从春到秋,都是所有安排的~~~~体会作者每段结束是如何引申的,自然而然不刻意不呆板~~~~~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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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11-07 09:11:00
描写是写好作文的必修课,大家要多多练习哟~感谢楼主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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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11-07 18:07:53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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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11-10 08:31:40
细节描写很重要~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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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11-11 11:57:24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猛一看标题还以为是和“光棍节”有关系呢

inner peace-中小学教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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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11-11 18:48:40
还挺应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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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11-27 08:38:01
平凡中见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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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11-28 08:32:48
要多练习写作,才能有机会写出这么美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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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11-28 09:34:50
写的真好,赞一个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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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6-01-15 19:20:43
NANA~ 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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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6-01-18 08:10:35
很美的文章,如此美文,应该多多多益善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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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6-01-18 08:33:02
文笔很不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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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6-01-20 08:05:55
好文,感谢分享,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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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6-01-21 18:53:07
壶若金丝缠绕的瓜果,顿时身价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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