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主题: [其他] 李国文:马站着睡觉  

论坛级别: 硕士研究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2106
经验:2382
鲜花:5
勋章:2
离线
发表于:2014-10-28 09:04:17


我庚午年生,对于马,有一种亲切感。

年轻时,我在工地劳动改造,有一匹早先随部队转业而来的驮马,我侍候过。这是一匹老马,架驮将它的颈、脊、背部磨出精光的皮板,可以想见在解放战争年代,背负着给养辎重,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的功劳。如今虽然老了,什么活也不能干了,但我所在的工程队,系部队转业,老兵念着那份火线上的感情,便将它养了起来。

因为,我是右派,常常被打发去打扫马厩。久而久之,它倒对我熟了,看到我来了,多少要有点动静,倒不像认识我的朋友们那样避之唯恐不及,那时,几乎被所有的人疏远,甚至排斥,却偏偏在老马这儿,能够获得一点无言的慰藉。尤其它那昏暗的眼睛,盯着我,琢磨我,似乎想跟我交谈些什么,我总是忍不住激动。

于是,便抓起一把黑豆在手心里,让它慢慢地,其实是很困难地舔食。吃起来那副有气无力的衰弱样子,牙口老到如此不行的程度,很替它难过。我就想到典出三国的驽马恋栈豆成语,言之也许未必尽然有理。如果你是一匹垂垂老焉的驽马,试试,你就觉得那是值得同情,而不应受到奚落的弱点。

司马懿以狠绝的口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处于大获全胜的巅峰状态,一个得意辉煌的人,是不大想到暮年也会气颓势弱的,更想不到他的子孙后来甚至死得更难看。所以这种无情嘲讽,某种程度也是拿自己开涮。其实,从生理角度来看,每个人都有成为驽马的这一天。看到这位动物朋友,便体会到什么叫做精疲力竭,什么叫做力不从心,到这一刻,打心眼里只有同情这匹已经尽了力的老马,而生不出什么讥笑的意思。

我熟悉的这匹马,其实,很通人性的,它的智商,它的情感指数,应该不比工程队养的守卫狗差到哪里去。我在清扫马厩以后,若是没有派新的活计,我常愿意与这匹老马对面坐着,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们之间,似乎能产生一种精神上的交流。很明显,它跟我一样的落寞难耐,一样的孤立无援,那些与它一起驰骋沙场,一起衔枚疾走的同伴马匹,天涯海角,各自东西,肯定是它永远的梦;那些给它梳过毛,给它钉过掌,给它半夜起来喂过草料的军人战士,复员转业,解甲归田,也早从它的视线中一一消失。

我不知道马有没有像人类一样的记忆?在我心目中,至少这匹老马是有的。当我调离这个工程队,别人告诉我,很多天里,喂它黑豆,总是把头扭到一边去。这使我很伤感,便找了个借口,请假跑回去看望它。走进马厩,那些与它同住的守卫狗认出我来,情不自禁地扑跳过来,但老马,不冷不热的样子,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矜持。

说实在的,在此之前,我没有接触过任何一匹活生生的马,在我的全部记忆中,只有昭陵八骏,只有吕布、关羽的赤兔,只有韩愈论马的文章,只有李贺写马的诗,只有徐悲鸿画的马,只有与马有关的天马行空龙马精神马到成功春风得意马蹄疾等等令人昂扬的词句。我第一眼看到这匹老马,这匹老而且病弱的马,连马瘦毛长这四个字都当不上,令人感到十分泄气。那稀落的毛,那残断的尾,那瘦骨嶙峋的骨架,那近乎失明的眼睛,我都替它活得累。

然而,它始终站立着,不倒,活出一份尊严。

从它那儿,我才知道马是站着睡觉的。我还和一位老兵探讨过,应该让这匹老马像生产队里的牛一样,能够卧下来,得到将养才是。那老兵断言,它要卧下来,它大概也就离死不远了。我看得出来,它太老了,它并不总能支撑得住,它有时不得不靠在拴马的桩子上,不得不倚在马厩的墙壁上,但是,我更看得出来,它在维护着一匹战马的绝不倒下的尊严,它不得不把四条腿分劈得开些,好站立得稳固些。

我真被它那维护尊严的精神,感动了。

不久,我离开那工程队,到更遥远的大山深处的工地去了,再也打探不到那匹老马的消息。但我相信,它会尊严地站着,一直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从那以后,我也明白了许多,一个人,活到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也许未必能够完全保持这种站着活的尊严,但是,不卖弄哀苦,不炫耀屈辱,不唠叨不幸,不冀求恩典,不侥幸免费午餐,不稀罕施舍慈悲,还是应该尽量努力去做的。

又到我生命中的马年了,我不禁想起那个无言的动物朋友。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论坛级别: 硕士研究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2833
经验:2910
鲜花:20
勋章:16
离线
发表于:2014-10-29 08:39:22
我一直好奇,马真的是站着睡觉吗?求正确答案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论坛级别: 硕士研究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2106
经验:2382
鲜花:5
勋章:2
离线
发表于:2014-10-29 08:40:21
应该是的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论坛级别: 大学本科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1925
经验:1285
鲜花:1
勋章:2
离线
发表于:2014-10-30 18:51:06
马——在路上

 
论坛级别: 博士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5554
经验:6246
鲜花:15
勋章:11
离线
发表于:2014-11-03 10:31:29
龙马精神!
论坛级别: 硕士研究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2106
经验:2382
鲜花:5
勋章:2
离线
发表于:2014-11-04 08:39:53
李国文的散文也是很好的,可以读读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论坛级别: 硕士研究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2946
经验:2508
鲜花:5
勋章:2
离线
发表于:2014-11-12 19:05:49
真搞笑
论坛级别: 大学本科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1804
经验:1687
鲜花:2
勋章:1
离线
发表于:2014-11-20 08:39:35
真搞笑
penglin2009发表于2014-11-12 19:05:49


好笑吗?
论坛级别: 硕士研究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2106
经验:2382
鲜花:5
勋章:2
离线
发表于:2015-01-13 08:19:34
……哪里搞笑了?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论坛级别: 硕士研究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3045
经验:3805
鲜花:12
勋章:6
离线
发表于:2015-01-15 10:25:08
写的很棒~

inner peace-中小学教育网
论坛级别: 初中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204
经验:211
鲜花:0
勋章:0
离线
发表于:2015-01-19 09:12:46
 有意思
论坛级别: 硕士研究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2106
经验:2382
鲜花:5
勋章:2
离线
发表于:2015-07-09 08:30:51
挺喜欢李国文的散文。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论坛级别: 小学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145
经验:147
鲜花:0
勋章:1
离线
发表于:2015-07-27 15:06:44
散文的定义是什么呢?我忽然忘了各种文体的具体分类了
论坛级别: 硕士研究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2055
经验:2579
鲜花:8
勋章:7
离线
发表于:2015-07-31 17:51:47
不卖弄哀苦,不炫耀屈辱,不唠叨不幸,不冀求恩典,不侥幸免费午餐,不稀罕施舍慈悲,还是应该尽量努力去做的。
论坛级别: 大学本科生
学术等级: 童生
发帖:1449
经验:3762
鲜花:12
勋章:8
离线
发表于:2015-08-03 08:47:51
散文的定义是什么呢?我忽然忘了各种文体的具体分类了
Jessica_nd发表于2015-07-27 15:06:44

形散而神不散~

快速回复主题

李国文:马站着睡觉


    您尚未登录,发表回复前请先登录,或者 注册
  Ctrl+Enter直接发表